界面新闻记者 | 何柳颖
“信用卡新规太突然了，6万人已经被封卡了。”
社交媒体上，此类“信用卡新规”不时出现。内文称，“收到‘用卡场景单一提醒’，卡片直接降额、冻结！”同时还提醒称，“这四条红线千万别碰：1、同一商家长期使用，账单太假，直接进危险名单；2、连续3个月60%消费在同一渠道，被重点监控；3、非固定时段频繁消费，秒触发预警；4、快进、快出造作，重点盯防。”
界面新闻记者多方了解到，以上“信用卡新规”并非新政落地，实为信用卡非法套现的引流帖。
据此，界面新闻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在部分收单外包服务商的支持下，个人无参与任何实际经营却可成为多个收单商户，模拟多元化交易绕过风控，持续套现。并且，原来的套现主要通过POS机实现，如今随着商家收款码牌的普及，扫码套现也成为了另一种牟利途径。
刷卡、扫码套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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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界面新闻记者通过此类帖子联系上一位“信用卡专业提额多商户老师”。
对方首先介绍，刷卡行为会导致风控降额封卡，并咨询界面新闻记者有否收到过风控提示。了解具体风控等级后，该名业务员表示，“需要规范一下，多元化起来，不然下一次就会被降额封卡了。”
（图源：界面新闻记者采访获得）
该名业务员随即介绍称，“我们的多商户是专门针对周转和倒卡使用，可以添加多个店铺，模拟真实消费，刷卡、扫码、云闪付、白条、花呗都可以使用。”
至于如何实现多商户，界面新闻记者从该名业务员处了解到，具体是通过硬件加软件组合，其中硬件指POS机，对应一家商户，正常刷卡即可；软件是其技术团队打造的产品，可以关联5个商户，扫码使用。而无论硬件还是软件，都可以绑定个人储蓄卡作为收款卡。
具体商户可以手动选择，且种类多样，对方称，“有当地大型百货商场、小米手机、茅台、美的、格力电器、奢侈品、餐饮、娱乐、酒店、美容、健身、LV名牌，各行各业都有。”
该名业务员向界面新闻记者提供的软件录屏显示，一个软件的确可以关联多个商户，且都有具体商户号。
（图源：记者采访获得）
对方向界面新闻记者强调，“匹配的都是本地的真实商家，可以预防风控、辅助提额。”
至于收费，该名业务员表示，“没有押金，没有服务费，费率方面，单户是0.38%，多商户0.6%，都是秒到！”
综合该名业务员的说法，界面新闻记者无需提供任何经营材料就可成为6家收单商户，绑定自己的储蓄卡作为收款卡，通过刷卡、扫码即可将信用卡、花呗、白条等金融产品的额度套现出来，除了费率之外无其他额外成本。
据介绍，其推介的POS机是嘉联和拉卡拉的产品，收款码对应的支付公司则主要是拉卡拉。
当问及其所属公司，对方介绍是武汉壹铖数据网络有限公司，并向界面新闻记者展示了一份合作伙伴授权书，显示该公司为拉卡拉收单商户拓展的合作伙伴。
界面新闻记者在中国支付清算协会的收单外包服务机构公示名单中查询到该公司，注册地址为湖北省，外包服务地域范围为全国，外包服务类型包括特约商户服务和受理终端维护，特约商户引荐服务，支付受理标识张贴。
（图源：支付清算协会）
备案公示页面上，中国支付清算协会表示，对公示信息不做实质性审查公示信息不构成对外包服务机构经营能力、持续合规情况的认可，不作为对其提供支付清算相关服务安全性的保证。
界面新闻记者咨询了另一业务员，对方也表示，可以通过类似的硬件加软件的方式进行多商户消费，以刷卡、扫码的组合形式进行套现。区别仅在于，硬件POS机是否收款以及费率的高低，其所属公司为成都肯威雨泽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同样为收单外包服务机构。
零门槛即可成为多个收单商户
为何个人可以注册成为收单商户？需要提供哪些注册材料？审核门槛有哪些？
界面新闻记者联系上一位“收钱吧”商家收款的业务员，据其介绍，申请一个收款码需要提供以下材料：身份证正反面；银行卡照片及开户行；手机号码；一张门头照，两张内部经营环境照片；营业执照（没有执照可以不提供）。
事实上，根据《人民银行关于规范支付创新业务的通知》（下称《通知》），对依据法律法规和相关监管规定免于办理工商注册登记的实体特约商户（小微商户），收单机构在遵循“了解你的客户”原则的前提下，可以通过审核商户主要负责人身份证明文件和辅助证明材料为其提供收单服务。辅助证明材料包括但不限于营业场所租赁协议或者产权证明、集中经营场所管理方出具的证明文件等反映小微商户真实从事商品或者服务交易活动的材料。
但在现实场景中，个人“伪装”成小微商户的非法套现乱象也从中滋生。
界面新闻记者向该名业务员表示，“我想刷卡套现，会影响吗？”，对方仅回应称，“没有营业执照可以不用提供，有经营的环境照片就可以。”不过，他同时强调，“一个人只能申请一个（收款码）。”
而前述收单外包服务机构，提供的则是“多商户”收款产品。有收单外包服务机构的业务员告诉界面新闻记者，“注册需要门店照片，我给你提供就可以。”至于商户的真实性，对方强调，“只是没有实际的经营，但每一个都有独立的银联备案商户号。”
一个人如果无任何实际经营，如何开通多个商户收款码？
界面新闻记者通过某二手平台，以1元购买了一个“倒卡专用多商户收款码”。付款后，有业务员添加界面新闻记者的微信号，对方发送了一个“扫码吧”的二维码，并介绍，“微信识别这个码进行注册，这个码就是你的收款码，后期收款就用这个码来交易。”
对方向界面新闻记者发送了一段教程视频，个人通过手机号码验证进入注册页面，点击“注册开通”，选择“个人小微（无营业执照）”，下方即显示多个商户名称，选择“一键新增”后的页面需要填写姓名、身份证等个人信息，以及结算卡信息，填写后即可绑定多个商户。另外，商户签约成功后，还可以进一步认证微信收款码、支付宝收款码。
这也意味着，个人零门槛即可化身为多个所谓的“商户经营者”。
（图源：界面新闻记者注册页面）
（图源：界面新闻记者注册页面）
界面新闻记者以该视频咨询某支付合规人士，其表示，这属于聚合支付服务商的产品。“如果一个人（无任何实际经营）要关联多商户，技术上不难，并且在收单机构侧，一个人的交易会显示为多个商户的交易，可以帮助规避交易监测，但这实际上是违规的。另外，这些服务商和微信、支付宝可能有合作，可以通过他们申请微信和支付宝的收款码，这可能比‘商户’自己去微信、支付宝进件（即商户入网）要求低一些。”
POS机方面，界面新闻记者在某二手平台咨询了一款“收钱扫码消费一体机”，对方介绍，机子有嘉联和拉卡拉产品，商户入网仅需要“身份证、银行卡实名”，无需营业执照。
前述收单外包公司业务员给界面新闻记者提供的教程亦显示，仅需要填写对方提供的商户名、地址、几张经营照片即可成为POS机的注册商户。
前述合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POS刷卡和二维码如今对特约商户的管理要求是一样的，企业主体准入（条件）都差不多，正常而言都需要有真实经营，“也有个人申请收款码实际上做收单业务，这个现在管得没有那么严。”
博通咨询金融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则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从这些案例看，不光是部分公司钻小微商户免执照政策的空子，更有大量代理商直接编造全套虚假门店、地址资料，凭空制造虚假商户。”
收单机构需落实主体责任
就收单商户的审核、认证问题，界面新闻记者分别采访了银联、拉卡拉、嘉联支付。
银联方面表示，银联持续关注支付市场风险问题，推动收单机构加强对外包服务商、经销商的管理，依法合规开展相关业务。对于异常终端等问题，欢迎各位媒体朋友、消费者监督举报、提供直接的线索与证据，银联将严肃进行核查处置。
拉卡拉方面表示，我司一直高度重视合规工作，明确要求合作伙伴必须严格遵守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及监管规定，依法合规开展业务， 一旦发现有违法违规行为，会即刻关闭其业务，要求其下架虚假宣传内容，并追究其法律责任，也欢迎媒体及社会各界朋友为我司提供更具体的可疑线索。
对于无需营业执照即可成为收单商户，嘉联支付具体回应称，该服务是为响应普惠便民经济要求，为流动摊贩、临时经营者等小微群体提供的举措。此类商户有严格的单笔、单日交易限额，并非“无限制套现”，核心是解决基层民生收款需求。虽免营业执照，但仍严格执行“人、证、卡”实名核验，部分场景也需补充摊位照等辅助材料，加之系统实时识别，异常交易将立即采取拦截、冻结措施。
扶持小微，并不代表无风险管控。《通知》强调，收单机构应当结合小微商户的风险等级，动态调整其可受理的银行卡种类和交易限额，以同一个身份证件在同一家收单机构办理的全部小微商户受理信用卡的收款金额上限为日累计1000元、月累计1万元。同时，清算机构应当配套建立小微商户收单业务规则和管理系统，细化小微商户准入、商户注册数量、交易限额和交易监测等风险管理措施。
而在现实层面，“部分支付机构对外包代理商缺少穿透式管控，而且商户准入审核流于形式，即便有小微商户交易限额的设置，系统也没有按监管要求合并统计同一身份全部商户的交易，拆分商户就绕开限额。”王蓬博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据王蓬博观察，此类套现行为已形成链条清晰的灰色产业。即有套现需求的普通个人是终端使用者；各类备案的收单外包代理商是直接操作方，在社交网络发布养卡提额的虚假引流内容，售卖机具、多商户工具，伪造经营材料批量开商户，赚取手续费分润；部分持牌收单机构提供支付通道、POS机具、业务授权；二手及社交网络平台则起到广告传播扩散的作用。
在王蓬博看来，此类乱象难以根治的深层原因在于，部分持牌机构短期内追求交易规模、赚取手续费收益，把商户拓展、风控审核大量外包。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加强银行卡收单业务外包管理的通知》，收单机构不得将特约商户资质审核、受理协议签订、收单业务交易处理、资金结算、风险监测、受理终端主密钥生成和管理、差错和争议处理工作交由外包服务机构办理。
另外，根据《银行卡收单业务管理办法》，收单机构发现特约商户发生疑似银行卡套现、洗钱、欺诈、移机、留存或泄漏持卡人账户信息等风险事件的，应当对特约商户采取延迟资金结算、暂停银行卡交易或收回受理终端（关闭网络支付接口）等措施，并承担因未采取措施导致的风险损失责任；发现涉嫌违法犯罪活动的，应当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
“根据监管规定，收单机构负有不可推卸的主体责任，外包合作不能免除收单机构自身的风控义务。”王蓬博向界面新闻记者强调。
在王蓬博看来，要防止此类乱象，收单机构不能把资质审核完全交给外包，要做实经营真实性核验以及商户交易监测。同时加强外包机构全流程监管，常态化检查代理商宣传和业务操作，一旦发现协助造假、推销套现业务，立刻终止合作并纳入行业黑名单。升级风控，建立自然人维度风险画像，重点监测一卡多商户、资金快进快出、交易地点与商户地址不符等异常，推动行业风险信息互通。同时也建议要规范聚合扫码产品，取缔一键批量新增商户这类违规功能。
“目前整个行业都在不断地高频率迭代更新风控模型，包括交易金额限制、异常交易模式识别，以及各种交易冻结、拦截机制，都在响应号召不断提高交易监控效率和质量。”另有支付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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